阿比西尼亞貓

因為強烈的暈眩讓我的記憶模糊的無法辨識,只感覺到下半身濕黏黏的,類似排汗的運動褲緊貼地巴在我的雙腿上,可能是剛從沼澤裡的水窪中涉水而過似的,總之是一種讓雙腿變得笨重而遲緩的感覺,再加上冰冷溼漉的煩躁。 我輕觸著扶手,沿著白色的旋轉梯快步而下,旋轉梯旁是一整面的落地窗,窗外的天空有著看不出表情的死寂和混濁,褲子上的水滴在梯子上連成我行走的路徑,我繼續快步走著。 離開有著白色旋轉梯的建築物,我沒有意識地被帶往某個地方。我低著頭,沒有停下腳步地走著。我知道自己已喪失任何對身體的決定權,某個難以確認的外在意志,會引導我前往那被決定的處所。下一個瞬間,我攀爬在一個三層樓別墅外的大鐵門上,鐵門的正上方大約三到四公分的寬度裡,有著被像是用美工刀之類的銳利鐵器刻下的字樣。 「我已經把所有的信、照片、和代表著回憶的東西都給了他了。 打給我,約我出去,讓我把一切都給你」 於是我慌張地拿起電話要打給 「她 」,我知道是她,不必看到署名,也不必等待某個超自然的聲音來告訴我,我知道是她。我按下手機上的單鍵播號,以一種屬於身體自然反射的方式,按下那個屬於她的位置、我曾賦予極其幼稚理由的位置。眼前的畫面在此時開始飛快地前進,號碼沒有播出,螢幕上出現的是某個從未曾見的名字,我慌張地掛斷,開始用手動輸入她的號碼,但這時卻發現這竟不是我所熟悉的按鍵,我一次又一次地按錯,取消,重新輸入,按錯,取消,重新輸入,按錯,取消…煩躁的感覺從我下半身的濕黏開始向上蔓延,手指在這個節骨眼呈現出鬆弛無力的反應,我以幾乎瀕臨絕望的姿勢被某個柔軟沈重的物質壓制著,直到睜開雙眼… 桌子旁的阿比西尼亞貓用他稚氣如小男生般的眼神看著我,我陷在朋友客廳的沙發床裡。時間是晚上八點半。

D Minor

我們總是在許多的未完成中延續著。 零一年冬天,我離開那充滿了美麗慾望和自身矛盾情緒的曼哈頓島,回到新竹這個平凡到令人找不出辭彙來形容的城市。在這魚群被工業廢水毒死的機率永遠高於摩天樓被恐怖份子攻擊的地方,我得以再次得到失去已久的寧靜與自由。擺脫了程式碼與威士忌的無限週期,我將心神弛放至最低的準位,思考和吸納的速度在那段時間裡彷若被重力吸引般成長;知覺也從痲痹中漸漸地開始復甦。驅使我的是長達三個月身處異地的孤獨、和對未來極度茫然中所累積的期待與實現。縱使Mercury Rev再也不會在我公寓十條街外的地方演出。 接到兵單之後,我去醫院做了十分不先進的脊髓攝影,注入脊髓的顯影劑使我在床上整整躺了一個星期。那是一種參差著絕望與希望的詭異狀態,於是,在得以起身站立的最後幾週裡,我開始進行在心中醞釀的計畫。時間叼著我的衣領,像隻被母親啣拾在口中的幼獸,我極力揮舞著四肢渴望擺脫,卻依舊只能朝著未知的方向前去。於是,我和冠文、Keiichi三人,在那些清爽的春天夜裡,沒有任何制約地編織著這個龐大的框架。在拋下所有之後,這是我僅存的,也是唯一能負載我過剩以至於滿溢情緒的容器。那足以描述我當時生活的狀態:躁動不安的、複雜的、難以簡化的、憂傷的、連續的、和不完整的。 不完整的事物往往都是美麗的,沒有結局的故事、進行中的曖昧關係、無法得到解答的問題…我們在期待和盼望中給予了這些事物一個足以蒙蔽理智的外衣,一切的錯誤和被切割的片段得到了超越公平界定的寬恕和容忍,慾望乘著我們的想像,規劃著那藍圖中最終的美麗樣貌。於是,我們在震盪中看見了趨勢、在傾倒中看了平衡、在亂序中看見了規律、在非線性曲線中看見了奇異吸子、在不完整之中看見了完整。 三年了,那些未完成的樂句和音符卻是依然赤裸而鮮明。我甚至記得在核磁共振的白色儀器裡,那低鳴聲響與我身體的震盪,交融著冥想中樂句的奇幻仙境。那是我三十天短暫的軍旅生活中,少數沒有被自動遺忘的記憶… 然而,現在或許該是面對醜陋自我的時候了。